這番話出自任何人口中,我都不會吃驚,唯獨出自她口。那個孩子是她丈夫與另一個女人生的。女人是我兒時玩伴,叫小L。 近三十年來,但凡回老家,遠遠看見她,我一準會繞路而行,我怕無意中聊天撕破她的舊傷,她丈夫跟人跑了,跑得有病回來,死在她跟前,村里人笑話她窩囊。這次是我攙扶母親在胡同里走,陽光照在母女后背上,暖融融的,我問母親在鄉下是否住得習慣,恰好遇見她推一輛自行車從家出來。她微笑著與我噓寒問暖,很輕松的把話題引到了那個孩子身上。 當年,她丈夫和小L先后從村里消失后,村里人就說二人是私奔,她不信,以至女孩家到她家要人,她說捉賊捉贓,捉奸捉雙,誰也不能空口無憑。她希望這是一場誤會。問題是現實不會因為她的個人意志為轉移,村里有人見到過她丈夫與小L的蹤跡,二人私奔后的遭遇,成為村里人談論最多的笑柄,連三百多里外的我,也聽得一清二楚。說她丈夫身攜萬元現金,帶女孩住店,因住宿要介紹信,放不上桌面的私情,不敢向槍口上撞,去租民房,房東看二人年齡懸殊,話都懶得說,而是像哄雞一樣往門外哄趕他們。自認為有錢便有一切,豈料,有錢硬是解決不了他們住宿問題。后來兩人像盲流似的住在農人搭建的窩棚里,一日三餐靠買。天長日久,口袋里的錢越來越少,爭執越來越多,以至后來沒錢買吃的,去地里偷西紅柿,丈夫一只眼被人打瞎。再后來二人輪落到生孩子,賣孩子的地步。
沒有生活在真空中的她,耳朵勢必會聽到墻外雜音。可聽到又怎樣,想質問丈夫傷害她和孩子的理由,可又去哪里找尋他?她后悔當初不聽父母之言,執意嫁給腦袋瓜靈活的他,正是他的靈活,不愿意重復祖上土里刨食吃的苦日子,看上了加工碎皮子生意,別人下地的時間,他到皮革基地去運碎皮子,讓大姑娘小媳婦們按照規定的尺寸縫制,他從中盈利。很快他成為帶領村民致富的名人,家里的土墻爛瓦搖身一變為令人羨慕的帶抱廈的五間頭青磚房,他每天高興地想飛,果然有一天,像風箏離開了她的視線。 她不是沒有發現丈夫出軌的端倪。她發現他沒事總朝L家跑,旁敲側擊過他,別沒事去人家姑娘家,叫人笑話。他卻有說辭,作為老板,有責任去看每位工人縫得皮子是否符合尺寸,針腳是否稠密,只有這樣才能使他拿到更多的訂貨合同。能說會道的丈夫三句兩句,把破綻堵得嚴絲合縫。 魯迅說,勇者憤怒,抽刃向更強者,怯者憤怒,卻抽刃向更弱者。人到無聊,便比什么都可怕。她去井里挑水,前腳走,有個鰥夫故意抬高嗓門,沖她的背影說,長得磕磣,倒貼俺,還嫌惡心。原因是有人勸她改嫁,她婉言謝絕,于是遭此人格侮辱。她沒有勇氣從人前走,可地里的莊稼等她打理,她只能聽人冷言熱語,兩個女人故意大聲你一言我一語,真缺德,是呢,太缺德了,老頭子把人家好生生的大閨女拐跑了,她還有臉活著,若是我,早一頭扎井了不活了。
她確實想過一死了之,尤其是一次次被人羞辱后。村里的某某家跑到她家,親切地拉著她的粗黑大手,她認為她來關心自己,來人先是嘆氣,后用埋怨的口吻說,也真是的,你怎么連個男人也看不住,讓他出去找破鞋,多丟人啊。她的謝字沒說出口,見某某家嘴角流露出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笑,笑中藏著嘲笑。 她的心在滴血,可還是收起尋死的勇氣,她和她的兒女,都是受害者,倘若她死掉,兒女該怎么活?兒子放學回來抱住她大哭,讀高中的大孩子罵他是大流氓的兒子,她摟緊兒子,卻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。她清楚這個詞對孩子幼小心靈的傷害。那還是傳統思想占主流的時代,破鞋,流氓這些詞匯尚未退出歷史舞臺,不論男女,一旦被人冠上不雅字眼,那是讓泉下有知的老祖宗都感覺蒙羞的。
她似得了失語癥,拉著兒女像之前那樣,把身體焊結在莊稼地里,澆地,播種,除草,打藥,收獲。每天夜幕四合,和兒女們潛伏回家,承受著生活之重。 是時光沖淡了她的創傷?還是她得了健忘癥?沒人知道。但我清楚,一個人忘記另個人對她的刻骨傷害是困難的。我問她,為啥對那孩子那么好?她淡淡地回答,錯在大人,孩子是無辜的。說著,她又用棗樹皮一樣皸裂的老手,沖我比劃了大概一米五的高度,眼圈隨之有點點淚光,她的聲音中帶著憐憫,說,小L可憐,成這么高了。那一刻, 我再一次被震驚。繼而,在思考一個問題,當年把幸福建立在她人痛苦上的小L,若是知道被她傷害的女人,有海之胸懷,該作何感想?
作者簡介:韓冬紅,筆名空靈,警察。河北省作協會員,中國散文學會會員,河北省散文學會副秘書長,全國公安作協會員,河北省公安作協理事,河北省采風學會邯鄲分會會長,邯鄲作協副主席。邯鄲市第三屆優秀作家,獲得第八屆冰心散文獎(單篇),古貝春杯、漂母杯、觀音山杯征文等獎項。散文散見《人民文學》《美文》《西南軍事文學》《海燕》《歲月》《太湖》《中國文化報》《中國財經報》《山東文學》《散文百家》《當代人》等刊物,有散文獲獎并入選不同散文集。出版散文集《會傳染的快樂》《舞者自言》。 (責任編輯:海諾) |